愛你敬你的安安
九月十七日接到爸媽打來的電話，我看著熟悉的來電顯示，卻ㄧ時無法聽出他們啜泣的聲音。媽媽哽咽的問道：「你聽過留言了嗎？」我答道：「還沒，剛剛在打球，現在和朋友在外面吃飯。」聽著媽媽短暫的無聲，心裡一邊昇起不祥的預感，一邊迷茫的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哥哥走了！」媽媽說。只覺得心頭一震，明明已經理解到這個回答的殘酷涵義，我卻還是不妥協的多問了一句：「去哪了？」但求會聽到一個不一樣的地方，還關心的問媽媽是否因為颱風感冒受寒喉嚨不舒服而聲啞，並勉力的想著要怎樣叮嚀媽媽吃些什麼藥和注意些什麼。「回天家了。」媽媽回答我。這一剎那，我突然有種被剝離現場的感覺，一切都呈現一種若即若離的不真實感。隨即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跟媽媽說：「我今天是讓人家載，手機快沒電了，我等一下回家打電話給你。」沒有追問詳答，兩個人默然的掛了電話。我繼續吃著東西，波濤不興的參與大家的話題。感覺只要不說出口就可以不接受，不承認就可以不成真。
回到家裡，先換過衣服，還又洗了把臉。因為哥哥每次叫我起床，都會要求我先洗臉解決起床氣後，才願意跟頭腦清楚了的我講事情。確定自己確實是清醒後，撥了電話回台灣，家裡沒人。接著試打手機，我甚至順手的先撥了哥哥的號碼，如果他本人接起來了會是何等的奇蹟啊！打給爸爸的電話通了，他哀傷的交待了我幾句，將電話交給正同在警局作筆錄的大嫂韻萍。韻萍姊姊聲音悽楚，第一句話卻是跟我說：「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你祖德哥哥。」哥哥何其有幸，尋覓到了韻萍姊姊如此的賢良伴侶，互助互補互相成全，二人成為一體，將彼此的生命化為互相的責任。他們倆相知相守，互敬互愛，不畏波折的終於在主裡和眾人的祝福中結合，還鍥而不舍的終於蒙 神恩賜有了嘉元這個寶貝兒子。上帝既然如此的豐富了我們這一個大家庭，怎捨得卻又這樣無預警的突然讓哥哥缺席？我只能不斷的答應哥哥，我們留下的家人們，一起會同心堅強的面對，分擔缺了他這個鐵人的擔子。之後聯絡到甫回家的媽媽，難過的邊哭邊聽著媽媽詳述狀況。一面是質疑為什麼自己時時將家人的平安放在禱告中，但賜平安的 神竟沒有保守，也沒有出現神蹟的應許；一面又因為聽到哥哥的車子雖然全毀，但人是完整並帶著微微笑意安祥瀟灑的去而心存感恩。媽媽告訴我：韻萍姊姊說看哥哥就像平常睡覺時一樣。第二天，爸爸看到換衣後的哥哥，告訴媽媽他覺得哥哥好像在睡覺，平靜安舒的樣子，真想把他叫起來。當晚讀經，一翻開來看到的是：「義人的生活是實在的，惡人卻像雲霧消失。」惡人離世是永遠沉淪，而義人不但有永恆的生命，更是今生有主扶持、生活自由、睡的安穩。深深感覺心中的不平唯有從真理中才能得著釋放。
因為有著十歲的差距，小時後的我雖然跟哥哥睡同一房間（媽媽有意的，希望我們多有接觸），卻沒有太多的互動交流，甚至可以說還有一點「怕」的成分在。我怕他，是因為他的義正詞嚴，因為他稱得上是「性不慎語言，與人無親疏，輒輸寫腑臟，有所不盡，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而他怕我，是因為我的「煩」，因為我不知天高地厚又愛發表意見，不懂規矩方圓又愛在他的領地探險。終於在他準備大學聯考的時候，他進駐樓下原本爸媽的主臥房。那裏是他的藏經閣、寶藏庫；也變成我為了去叫他起床的時候，才「奉聖旨恩准」可以進入的禁地。雖然曾有幾次私闖禁地而被他一把抓懸起來大叫媽媽幫我收尾的不堪經驗，但是我們從沒打過架（以他能讓我坐在他身上練伏地挺身，他應該是不屑為之），也沒吵過架（秀才遇到兵，能跟年幼時的我講什麼？)。一直到我年齡稍長，才體會他除了做好了一個哥哥的角色外，還包容了多少的期許和關愛。他想的總是遠一點、深一點、廣一點、還又細一點，以致我無法跟上他的思維。直到我六年級去了美國，慢慢有了成長，也稍稍接近他的層次後，我們的互動和共鳴才真的越來越多。也謝謝各位台大工管系的大哥哥大姊姊們，願意接受他當年帶著我這麻煩者參與你們的活動。在露營中，我學會了蛙式換氣和迷上觀星；在滾球工坊，學習如何計算基準和取勝對策。後來我準備高中聯考時，他又時而變成嚴厲的監察使。因為哥哥充分發揮他「其於人，見善稱之，如恐不及，見不善斥之，如恐不盡，見義勇於敢為，而不顧其害。用此數困於世，然終不以為恨」，還真讓我懊惱不已。偏偏他又是洞若觀火，明察秋毫的人，連爸媽想要放我水都不行。最後能考上建中當他學弟，他應該也很欣慰吧。其後，移民獲准我到了溫哥華，他也進了Anderson Consulting （現為Accenture），真是「夜雨從來相對眠，茲行萬里隔胡天」，相處的時間就更難能可貴了。想起那段還沒有普遍週休二日的日子，週六是我們超級深度出遊的好時光。你識山川人文風情，我認花鳥蟲魚韻味。但如今卻是「遙想獨游佳味少，無言騅馬但鳴嘶。」
後來，你帶了韻萍姊姊和她的家人進入我們家中，這個家庭就更豐富了。雖然我口裡抱怨著2004那年冬天，我的聖誕節是當點綴你們的電燈泡，跨年是在家陪你們計畫婚宴而在倒數十秒才打開電視，但我真的是滿心歡喜的祝福你們在2005年元旦有個美好的開始。令人開心的是婚宴也在圓山大飯店熱熱鬧鬧、隆隆重重、風風光光的圓滿舉行。你們接著努力構築你夢想中的家，在2007年11月也迎接了元元的到來，成就了兩方爸爸媽媽的期盼，也成就了你們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神聖使命。眼看馬上又要搬進你們自己的家，聽你高談闊論設計裝潢的構想，什麼空間是在什麼時候配合元元利用，怎樣的空間又是預留給第二個小朋友；不意，卻在此時驚聞噩耗。看著過往的相片和通話紀錄，重看你們交往點滴的Powerpoint，你常說你們感情的發展剛好與Taipei 101的建築同步。但現在101依舊矗立於臺北的天空，韻萍姊姊與元元倚身的支柱，卻倏忽被抽離了。
2008暑假回台灣，因為你之前跟媽媽說我們兄弟倆總是既相逢、却匆匆，所以這次短短一個月中安排不少相聚的機會。和徐伯伯，徐媽媽及難得回台灣的Stephen一起吃蘇杭菜幫我接風，父親節時一起享用國宴級晚餐，一起到達觀用你買的SONY電視看你特意接的HDTV北京奧運，以及和親家一起在雲川菜餐廳大團聚。此外，去淡水台北灣遊覽，在八里山中品嚐歐式鄉村風味餐，還有我上飛機前一晚的日本料理。這些都將是我永遠難忘的快樂回憶，若不是哥哥你，有誰能規劃得如此周延精緻，讓我在短短一個月中像是跑了半個地球。
你興趣廣泛，什麼事都能講出一番深度的道理。以後再有投資、買賣、資訊、科技、教育、旅遊、美食、甚至情感、病痛、屬靈、人生、處事和任何一切疑難問題的時候，誰還能提供「祖德級」的品質保證？
沒想到回溫哥華前的那個晚上，竟是與你共處的最後時光。你陪我在火車站為了中醫器材搞到黃昏，我又陪你在地下街選清倉的PS2遊戲挑到天黑，接著又在後車站逛到超過晚餐時間。我們兄弟倆好久沒有如此天南地北的聊。最後，晚餐時你拿出了一張你精心設計的Excel表格，上面列著相應年齡、年份、爸爸媽媽當時年紀還有人生分項。人生分項中包括：完成學業、經濟自主、事業方向、家庭建立、專業建立、經濟規劃、生涯確立、財富自由。你還在同一張表中標出了一般人預計的達成年齡，爸爸和你自己的達成年齡。你鼓勵我假設自己的目標，認清自己的方向，還跟我分享了你心中的先後順序與邏輯，還有生涯規劃。我們還詳談了生命中的價值、生活的處理、情感的應對、信念的堅持、觀感的調整及家國的理念。我感覺你進入EMBA的圈子後，又更令我佩服了。你對我提出了關鍵的建議，也接納我提醒你說話音量和氣勢的強度，還有應對進退可行的柔韌。再回看你的表，除了你預計45歲要完成博士和50歲達成財富自由，其他都在35歲前達成了。雖不能說沒有遺憾，但我相信你是驕傲的。
感覺冥冥中似有預兆，但又或許是天父的保守。暑假以來，我們家與韻萍姊姊家大聚會，中秋節你與阿姨、舅舅、舅媽、俊鋒哥哥見面，也和徐伯伯、徐媽媽及堂堂哥哥一起吃飯，又聽說你八月底和大學同學重聚，讓這些至親、摯友都再次感受你的開朗、聰明與成熟。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你的生命雖然沒能足夠長，但是純粹的認真帶給人快樂與思念，你是豐盛的。看到網誌上大家留給你的話，更覺得能做為你的弟弟，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小時候，我曾經跟爸媽反應過，為什麼哥哥的名字常常被寫在扁額上。當時的童言無忌，現在是感懷你能永久的「祖德」流芳。元元跟你實在是像極了。他「堅忍果決」不下乃父，聰穎慧詰不遜乃母，尤其頭髮不多，也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看他越來越大，你和韻萍姊姊輪流照顧也忙得不可開交。才想說我這叔叔不僅得要多分點時間陪他，還得要鍛鍊身體，才能幫你們分勞抱元元，沒想到你就這樣將一切託給我們來承擔了。要達到你的標準，真的有很多壓力呢！還好有這麼多的人，愛著你，愛著韻萍姊姊，愛著元元，我們會努力的。之前聽到元元開心和想玩的時候會ㄅㄚ、ㄅㄚ的唱歌，我們會讓他繼續幸福快樂的成長，也讓他知道他爸爸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想到爸爸就能喜樂。祈求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的 神賜力量給我們，你也在天上為我們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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